版次:042024年02月15日
策划 李耀红
那年过了那么多年
□负九
“快起!笼旺火了!”1994年大年初一凌晨5点多,父母便开始喊睡梦中的姐姐和我起床。
几个小时前,我才刚刚听着《难忘今宵》躺下,睡得正甜,便被父母强行从被子里拉出来。我哼哼唧唧抱怨,为啥非得这点起来,就不能不笼么。但初一天亮前笼旺火,这就是老家的规矩。
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,我打着哆嗦穿上棉衣棉裤,跑到院里和父亲一起把堆好的干柴点燃。火越来越旺,一家人围着,暖意融融中困意渐渐散去。这时天还没亮,我在院子里看着夜空,感觉太阳在另一边走得好慢好慢。怔怔出神间,我想了很多问题,许下不少心愿。啥时候天才亮呢?我应该能长到一米八吧?考清华北大,还是将就一下去复旦交大呢?转眼之间,这些都成为了回忆里的久远从前。
就像这一年的流行歌里唱着:“那时候天总是很蓝,日子总过得太慢,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,转眼就各奔东西。”许多年过去,我在1994年春节许下的心愿,除了太阳如期升起,其余什么都没有实现。
从1994到2024,用当下减去从前,发现得数已经是30。写到这里,我竟然不自觉地停下敲字的手,看看身边的同事。1994年春节,这位还没出生,那位的父母还不认识……在层次的对比中,又一次被提醒,“八零后”已经不再年轻,以至于1994年发生的故事,都像发黄的胶片。但后来才发现,这胶片里的精彩陪伴着我过了那么多年。
1994年,电影《大话西游》制作完成。这部电影在次年上映后票房平平,却在几年之后意外火了起来。“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,但是我没有珍惜……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,我希望是一万年!”估计看到这里,很多和我同龄的读者都可以轻松地将省略掉的台词补齐。我在高中,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时被深深触动,从喜到悲,当片尾音乐响起,竟然哭成了泪人。周星驰和卢冠廷在1994年制作的感动,在之后的30年,走进过那么多人的心里。如今,业余时喜欢拨弄一下吉他的我,还时不时会弹那首《一生所爱》。在自娱自乐中恍然发现,造福别人固然了不起,但愉悦自己也很可贵。
1994年的春晚,黄宏和侯耀文留下了经典小品《打扑克》。而在当时,我对此并没有多深印象,直到多年后在重播中看到,才被里面的精彩设计折服。恰如网友评价的那样:“小小一把牌,社会大舞台。生旦净末丑,是谁谁明白。”几天前,看了贺岁电影《年会不能停》,影片同样用幽默的方式来反讽当下某些社会现象和职场问题。“对齐一下颗粒度、找到一个抓手、打通底层逻辑、形成一个生态。”这些平时看似常见的职场语言,拿到大银幕上才发现是如此荒诞可笑。而我们就生活在这现实与银幕的落差中。所以,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点出这些问题,改变那些陋习,把更多精力关注到实实在在的事情上,这个世界可能就会美好很多。
不久前,回看了2009年的春晚小品《不差钱》,弹幕中的一句话印象深刻:“2009年都已经是15年前了”。而1994年,还是2009年的15年前。时间就是这样,在不知不觉中吓你一跳。但时间里产生的记忆始终放在那里,在不经意间照亮某人的生活。那一刻豁然明白,很多当下事情的意义,就是很多年后珍贵的回忆。
我们太后知后觉了
□张群群
我的鼻梁上有一个横印,那是我小时候从箱子里偷瓜子时,被掉下来的箱子盖砸的。那时候的我,应该是五六岁的样子,即使踮着脚尖也不能把盖子推到彻底打开的位置,再加上偷吃心切,开到半高不高的地方我就撒手去抓瓜子了,几乎是下一秒,箱子盖就落到了我的鼻梁上,留下了这个再也无法消除的印。
时至今日,我已经忘记了被砸之后有没有哭,却依然记得那个五香瓜子留在唇齿间的味道。
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,糖果、瓜子、花生对于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们来说,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奢侈品。过了腊月二十三,父母就会从集市上买回来一包包的糖果、瓜子、花生。虽然父母自称“年疯子”,显示自己买东西铺张浪费,但在我的印象中,过年时的零食似乎也只此三样,每样一塑料袋。买回来后,父母就要想方设法把这些“奢侈品”藏起来,一方面是防老鼠,更重要的是防我们。但我们就跟有特异功能似的,不管父母是藏在柜子箱子里,还是窑洞顶上伸下来的绳子拴着的篮子里,我们都能找着。偷的时候,因为时间紧、压力大,总是不会去解开塑料袋封口的结,而是直接在塑料袋上用食指抠出一个洞,抓一把两把放在自己的口袋里。然后,找个远离大人的地方坐下来,细细品味。
记得有一次,我偷了花生,跑到村口的山沟边,用脚扒拉开厚厚的积雪,一屁股坐下来。眼前是黑白相间的茫茫山沟,耳边是村里零星传来的爆竹声,嘴里是油浸浸脆甜甜的花生,脑海里一个声音一直地回荡:真是幸福呀!
当然,年三十,当父母准备把糖果瓜子花生拿出来招待第二天来家里拜年的人时,就会发现已经所剩无几了,院里院外便少不了鸡飞狗跳、父母举着笤帚追我们叫着跑的景象。
小时候,似乎每年都是这样,父母藏、我们偷,父母追、我们跑。
于是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于我而言,年的味道就是糖果瓜子花生的味道;年的感觉,就是蒸汽氤氲中父母忙碌的身影;年的期待,就是三十晚上的白萝卜馅儿饺子、初一早上一家挨一家地磕头拜年。当然,期待初一,完全是因为拜年的时候,别人家的长辈会给我们分发糖果瓜子花生。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压岁钱只有父母才会给我们,而揣着崭新的一块、两块钞票,远不如揣着一口袋糖果实在。因为,那时候在村里,有钱却不一定能买上糖果,最重要的,万一真花了,落在屁股上的笤帚疙瘩可比偷吃糖果时的疼多了。
时过境迁,长大后的我,每年过年的时候,依然会给自己家买糖果瓜子花生,可真正吃的时候却很少,要看空腹血糖、要盘算卡路里,看看、算算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,也便放弃吃了。有时候,到了下一年的新年,上一年买的糖果还在。看着已经过期的这些小时候被视为奢侈品的东西落入垃圾桶,时常在心里讪讪一笑,“小时候怎么会为吃这些东西挨骂挨打呢?”
最近抖音上流传着一段视频,画外音是布谷鸟叫蝉鸣声,画面中是各类长势旺盛的瓜果蔬菜、麦田边奔跑的小男孩、坐在门口摘菜的奶奶。整个视频生机盎然,但评论区却尽是“破大防”,各种感慨回不去的童年、忘不了的故乡。而我,刷到这个视频时,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过年时的糖果甜、瓜子香,满脑子都是父母脸庞年轻、身形矫健忙碌的样子,还有那个雪地里坐在山沟边偷吃着花生的小女孩。
此时此刻,我恍然明白,过年,其实过的是一段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的时光,过年的趣味,当然也包括孩子跟父母斗智斗勇的场景。此时此刻,我恍然明白,如同朝花夕拾,我们倾尽一生所追求的东西,其实一开始就有。只是,我们太后知后觉了。
过年是和童年的自己相聚
□姬卉春
一只鸡究竟有几条腿?
当时急需一个确定的答案,但无论我睁着眼,还是闭着眼,脑海里都搜不到一个有鸡,准确地说是有鸡用腿散步或奔跑的画面。
当时,我的年龄还不到两位数。当时,我爸带着我去亲戚家拜年。当时,亲戚非要我们留下来吃饭。当时,端上来一盘炖鸡肉。我一眼就看上了大鸡腿,并稳准狠一筷子夹到了碗里,进了我的嘴里。哎呀,太香了。然后,我第二眼看到盘里还有一个大鸡腿。
那么问题来了,一只鸡究竟有几条腿来?如果只有两条腿,那我所受的家教告诉我,绝不能再去碰第二条腿。但如果有四条腿呢,那我的胃和嘴告诉我,还可以继续。
但我陷入了迷茫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想不起鸡有几条腿。
纠结稍纵即逝,我从猪想到牛,从牛想到羊,从羊想到鸡,确定以及肯定地想起来了:四条!
心安理得、心满意足地干掉了第二条鸡腿。起身告辞,推门而出。院里,眼前,跑过了一只鸡。它跑得很欢,我呆若木鸡。
后来,当儿子问我鸡兔同笼的数学题时,我脑袋嗡地一下,一片空白。
因为物资不像现在这么丰富,童年的“年”,最大的乐事、趣事、甚至糗事都离不开“吃”。
年前的大扫除,我妈负责指挥,我们姐妹是主力。我妈的策略就是炖一锅肉,干不完不开饭。我骑在窗户上闻着肉香擦玻璃,非常起劲儿。
那时候过年要打大桶的散装牛奶,冻成冰坨。等客人来了熬奶茶时,便守在火炉前,看冰坨牛奶在锅里一点点融化,散发出浓郁的奶香。
那时候,每天都要偷偷溜进凉房好几次。揣一个冻柿子或一把瓜子或几块糖,时间从容的话能偷一块点心那是再好不过的。那时的点心都是盒装,里面各式各样大大小小摆放得很好看。要挑不大不小的,小的太吃亏,大的容易被发现。拿一个出来,要再把盒子里的点心重新摆一摆、松一松,空位补上,再系好绳绳。站在冻得冰凉的凉房里几口吃完,嘴里和胃里都是甜甜的。
有时,我妈会突然推门进来找东西,我一边慌张地扒拉嘴边的点心渣渣,一边假装也在找这找那。
更多时候,进来的是大姐或者二姐,第一秒明知故问:你干啥?第二秒便共同作案:咱吃啥?
那时候的点心盒是准备走亲戚时当礼物的,但当我妈发现某一盒分量明显不足,打开看也面目全非时,会无奈又心疼地笑笑,放话:“这盒不送了,你们吃吧。”一阵欢腾。
那时候的干果三件套是瓜子、黑枣、柿饼子。
那时候的糖果里有几块酒心巧克力是非常洋气的。
那时候大年三十的主菜绝对是炖猪骨头,不加一丝酸菜的那种。
那时候为了从饺子里吃出硬币,吃撑了扶墙还能继续吃。
那时候喝饮料,滋润的不只是心田,简直是每一个细胞。
那时候大年初一我家必吃铜锅涮肉。这事儿是我爸从北京吃过东来顺之后决定的。锅是专门托人从大城市买回来的。初一一大早全家就开始着手准备,烧炭、切肉、洗菜、剥葱蒜做汤底、调小料……热气腾腾,全家围坐,祝大姐生日快乐。
那时候,我爸会发言总结我们家这一年的成就,先是还了多少债、还有多少债,后来是买了摩托车、买了大彩电……感恩当下,憧憬未来,感觉筷子上的那片肉格外有滋味。
那时候的“年”是真好吃,那时候的“吃”是真幸福。
那时候过年,盼着有吃有喝,现在过年,希望自己能吃能喝。
“过年是和童年的自己相聚的节日。”从网上刷到这句话时,眼睛一热,甚是想念。
你给我等着
□樊佳宜
“你给我等着,我这就去告诉我大姨,让她揍你。”这是小时候说得最狠的一句话,因为只要说出这句话,即便是为了避免一场皮肉之苦,或者一顿大骂,无论对错,我哥都会让着我,毕竟我的腿和我的嘴一样快。
记忆中年味最浓的一年就是2004年,那时候一家人在外打工赚钱,为了租房省钱,住在一起。一间正房,一个大院子的两侧住满了家人,这家是我家,这家是老舅家、这家是姥姥家。院子里满载着我们哥四个的嬉戏打闹,我还有哥哥和两个妹妹,我与哥哥相差一岁,与大妹妹相差两岁,与小妹妹相差七岁,按照现在的年龄差来算,三岁一沟,我与老妹都快隔代了,我们哥三个就只能让着她,不能和她抢任何东西,这也引来了我们对大人的不满,认为他们偏心眼,我们只是偶尔带着她玩,而我与哥哥似乎干遍了大人们口中所有禁止的事。
没有一个孩子能抵抗得住烟花的诱惑,尤其在八九岁这个狗都嫌的年纪。“你快去拿香,没有香咱们怎么放炮,拿打火机一会儿骂我啊。”“骂你不骂我啊,我活该啊!”“快去吧,你又不敢放炮,你总要干一样吧,再说了,老舅最喜欢你。”是的,我哥又开始命令我这个小的了,我只能冒着被骂的风险去偷。
在所有家人里,我最喜欢老舅,因为他不仅允许我们放炮,还会和我们一起玩儿。
把香偷来后,我哥又开始了他的发明。门前的沙子堆永远蕴藏着他的下一个鬼点子。比如将点着的炮用最快的时间埋起来,看着炮把沙子崩起来;用塑料瓶把炮罩起来,看炮把瓶子炸飞;把小炮的捻兑在一起,放上一小节香,等到香燃到炮仗捻,就能同时放七八个炮,声音更大。
而双响炮已经超过了我们的能力范围,这个时候,我哥就会将他仅有的智商放在怎么把双响弄响上。他用点着的香搭在炮仗捻上,等香燃到炮仗捻,双响就响了,这个炮也一定会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响,这个时候,“小佳宜干的”这句话就会响彻饭桌,恶人先告状在生活中就得到了充分的验证,我一定会被大人说,少和你哥瞎混,于是我们谁也没有赚到便宜。
压岁钱一定是每年的炫富环节,大人们喜欢用一两块钱来换耳根子一时的清净,苍蝇再小也是肉,我们都会攒起来。到现在我一直忘不了大人用一块钱测验我们是否乐于分享。
“我给你们一人一块钱,去买你们想买的东西,记住就只能花一块钱,拿回来我们一起吃。”大姨的话音刚落,人早就飞到了小卖部。在一堆吃的里,我拿上两袋铜钱桥榨菜飞快地往家里跑,而我的哥哥妹妹一人拿了一块蛋糕回家就开始自顾自地吃起来,甚至谁都不愿意分给我一口,我会去和我哥抢,和妹妹抢一定会被骂,和哥哥抢除了武力比拼外,似乎不会有什么损失。
“你给我等着,等我长大了我买一堆蛋糕就不给你吃。”“吹吧你就,我长大肯定比你有钱。”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是蛋糕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的嘴里。而大人们也常说“你俩就打吧,以后西山一只兔子,东山一只野鸡,就都不打了。”
你给我等着,等来等去,转眼间我们已经到了而立之年。我们也正如大人所说的那样蒙东蒙西各一方。去年,我哥生下了自己的“太子”,是的,就是太子,集所有人的宠爱于一身,我也变成了孩子的姑姑,转眼间又快过年,记忆中的我们,已不再是搭伴去狼狈为奸的人了,人生的答卷已经到了不同的进度,坐在一起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聊的,但是他一定会说一句“孩子姑姑,你今年给我们多大的红包呀?”在给与不给之间,他已经默认为了给,至于多大,成了我需要考虑的事情。
“你回来了,就过年了。”这是过年回家我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,今年我到家的时间应他的要求变成了早上七点,他就不用再凌晨五点爬起来去车站接我,家里也早就摆上了我最爱吃的菜,这一顿早饭就变成了鸡、鱼、大肘子这样的硬核早饭。
正应了歌词所说的“有钱没钱回家过年,家里才有年夜饭。”现在我们已经工作两三年,似乎谁都没有实现当时的那句狠话“我以后肯定会比你更有钱”,但是一年到头就盼个团团圆圆吧。时光总催着人长大,我们一个是家里的顶梁柱,另一个也在努力地活着。“你给我等着”等来等去,等来年味,等来千里之外,一家人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