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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枝寒燕儿唤春来

版次:032026年04月18日

□杨丽英

孟浩然在《清明即事》中这样描绘:“花落草齐生,莺飞蝶双戏。”北方的清明节可没有这样的景致,山是秃的,草是黄的,风是冷的,春天走得慢、来得晚。记忆里的清明节,是与寒燕儿联结在一起的。

清明节的前一天,母亲在小面盆里和半碗白面,放在炕头上发酵。第二天兑碱、铺好面案,搓成长条,切成指头肚大小的剂子,揉圆。手指轻搓,面团在她手里灵巧地几个来回,小尖嘴、圆脑袋、细脖子、胖乎乎的小鸟就活灵活现地昂首立在母亲手心里了。一剪刀下去,便有了展翅欲飞的灵动。

面剂揉圆、压扁,用梳子轻压,压出痕迹的一面向外,轻轻一卷,两头略弯,就是一只白白胖胖的蚕。再剪一片“树叶”放上去,似乎连吃食的模样都有了。妹妹那时小,捏出来的蚕又细又软。“你这蚕几天没吃东西,饿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?”“你这最多算是条小虫子。”在众人的哄笑中,妹妹索性把“虫子”团成小圆球,上面插半根火柴棍儿:“我做果子还不行?”

说话间,母亲把小面团捏出个小尖嘴,用剪刀剪出一身小刺,一只低头觅食的小刺猬就栩栩如生了,用手摸摸,还真有些扎手呢。一旁胖胖的母鸡在篓子里孵小鸡,比小米略大的鸡蛋围在鸡妈妈身边,充满童趣,让年幼的我们生出许多想象:弟弟央求母亲捏一只狐狸放在旁边吓唬鸡妈妈,要不捏一只偷鸡蛋的猫吧,再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,看谁敢欺负鸡妈妈;妹妹说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吧,一定很可爱……两个面团可以生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,谁也不曾注意到窗外的沙尘暴呼啸着卷起了漫天黄沙。蒸笼里,母亲已捏好了开屏的孔雀、飞舞的蝴蝶、抱着萝卜的兔子和各式各样不曾见过的鸟儿。“寒燕儿寒燕儿,就是鸟啊雀儿啊,等蒸熟了,点上彩,画上眼,春天就不远啦。”母亲念叨着。

出笼的寒燕儿晾凉,挑一根细签子,在盛了明亮的鹅黄、娇嫩的桃红、清新的柳绿的色彩碟子里一沾,手腕悬空,稳而准地朝那些寒燕儿身上点去。于是小公鸡的冠子上绽开一朵红云,小燕子的翅膀上晕开两抹鹅黄,小兔子的耳边染上淡淡的粉。

点了色的寒燕儿,轻轻地插在粘了绿叶的枝条上,高低错落,疏密有致。胖墩墩的小兔子趴在粗些的枝丫上,神气的小公鸡站在高处昂着头,那些各种各样的鸟儿们三三两两落在枝头。那染得翠生生的树枝,被母亲小心地插在装了湿土的黑陶罐里,稳稳地立在八仙桌的正中央。此刻,它俨然成了一株微缩的、满含期盼的春树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炉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微响。我们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即将成型的美梦。母亲退后一步,带着欣赏的目光,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。她轻轻地,朝着那“树”吹了一口气。

那满树的小“生灵”,连同托着它们的绿枝,便齐齐地、微微地颤动起来。蒸熟的面点尚有弹性,那颤动便不是僵硬的摇晃,而是一种活泼的、轻盈的、充满生命感的震颤。那满树的小燕子、小动物,刹那间都活了!仿佛在枝头调整着站姿,抖动着羽毛,就要振翅飞走一般。我们的心,也跟着那细微而美妙的颤动,充满了欢欣,忘记了窗外凌厉的风声与灰白的天色。在我们小小的屋子里,宣告着一个色彩温柔、生机盎然的季节的降临。原来北方的春天,是被母亲那双巧手,一点点捏出来、蒸出来、唤出来的。

那颤动着的、点缀着斑斓色彩的寒燕儿,连同母亲在氤氲蒸汽里满足而温和的侧影,便如此清晰地烙在了我们的记忆最深处。往后的许多个春天,无论我看到怎样绚烂的鲜花,听到怎样悦耳的鸟鸣,心底最先浮现的,总是那一树微微颤动的寒燕儿,带着麦香与色彩交织的温柔,和那份在料峭春寒中稳稳托住我们的、笃定的温馨。

作者:杨丽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