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修桥记》是作家马伯庸创作的一部长篇历史小说,首发于《人民文学》。小说讲述新任五源县令颜鸣山上任伊始,辖区一座石桥在夜间突然坍塌。颜鸣山在调查中发现,石桥坍塌并非天灾,而是当地吏绅合谋设下的困局。面对官场复杂的博弈与良知的拷问,颜鸣山依靠进士的学识智慧、幕友赵守等人的协助,以及为官的初心与正念应对挑战。最终,颜鸣山成功修缮石桥,并将其题名为“有仁桥”。
□梁彦强
马伯庸的长篇历史小说《修桥记》首发于《人民文学》2026年第二期。翻开刊物,一读便放不下,合上书页,脑子里久久盘旋着一个问题:一座桥塌了,在小说家的笔下,究竟能演绎出怎样的故事?
小说里,五源县新任知县颜鸣山还没来得及熟悉县衙的门朝哪边开,辖区内一座石桥就半夜塌了,桥下还发现一具尸体。按说这事也简单——修桥,缉凶,结案。可马伯庸偏不让它简单。这一塌,塌出了前任徐县令留下的糊涂账,塌出了乡绅丁樵盘根错节的势力网,更塌出了一个让颜鸣山夜不能寐的困局:在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面前,一个初来乍到的知县,究竟该如何自处?
这是马伯庸最擅长的写法——从最不起眼的细节入手,描绘出一个时代的肌理。从《长安的荔枝》中从九品下的小吏李善德,到《两京十五日》里的漕运之旅,他始终醉心于从底层视角推演历史。《修桥记》的切口小到不能再小——一座桥的垮塌,却如一根引线,牵出了明代基层社会的种种面相:乡绅豪强如何把持一方、赋税徭役如何层层加码、地方官员如何在夹缝中求存。小说采用多线索并行推进的写法,将修桥案层层剥开,最终收束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节之网。
马伯庸在访谈中说过,他醉心于两样东西:地图和档案。“摊开它,整个世界的肌理就会显露出来;翻开它,纷乱繁复的事件就可以被一一捋顺。”在《修桥记》中,这种创作理念体现得淋漓尽致。颜鸣山的每一次破局,靠的都是死磕到底的执行力、一线抓取的实证、步步为营的判断。他不是高大全的英雄,而是一个被现实反复捶打却始终没有趴下的人。
小说中有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细节:颜鸣山被对手设计殴打受伤后,他的夫人用乡绅丁樵送的药膏,涂抹在他伤口上。用对手的药,治对手打的伤——这药该不该用?用了,算不算与对方同流合污?不用,伤口如何愈合?这细节道尽了人物处境的微妙:身处漩涡之中,如何既保全自身,又不失却本心?颜鸣山的可贵,不在于他从不妥协,而在于他清楚自己妥协了什么、又守住了什么。
小说中反复出现一句民谚:“杀人放火金腰带,修桥补路无尸骸。”这句话像悬在颜鸣山头上的刀。颜鸣山列举丁樵六罪时,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,而是一个由利益编织而成的复杂网络——人人皆有所图,事事皆有牵连。马伯庸的高明之处,在于他没有将人物简单化、脸谱化,而是让他们在各自的处境中做出合乎逻辑的选择,由此呈现出一个真实可感的历史现场。
颜鸣山最终修成了桥,题名“有仁桥”——这名字本身就是答案:桥可补路,仁需修心。小说结尾处,颜鸣山在桥上题字的那一刻,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一座石桥的重建,更是一个人内心的笃定。
《修桥记》留给我们的,不只是一个好听的故事。马伯庸以他惯有的细腻笔触,将一位明代知县的困境写得丝丝入扣,让读者在情节的推进中,感受到历史写作的魅力——那些早已远去的人和事,经由文字的搭建,重新变得可感、可触、可叹。“修桥补路无尸骸”,固然是一部分残酷的历史真相;但千百年来,只要河在,桥就必不可少,只要人走,路就一定通向远方。那些在历史缝隙中修桥补路的人,就这样在小说家的笔下,重新活了过来。